第(1/3)页 督察处的问询持续了四个小时。 陆辰从会议室出来时,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。雨停了,但云层依然低垂,灰白色的天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、模糊的影子。 他站在走廊里,揉了揉发僵的后颈。郑副处长的问题像手术刀一样精准,每一个都指向行动中的决策节点,每一个都试图找出“疏忽”或“误判”的证据。陆辰回答得滴水不漏——他必须滴水不漏。所有指令都有通讯录音佐证,所有部署都有书面记录,就连让老刘单独追击的决定,也在战前简报会上经过集体讨论。 但郑副处长最后那句话,依然悬在他头顶: “陆辰同志,程序的正确性,不能完全等同于决策的正确性。作为一名指挥员,你需要对每一个侦查员的生命安全负最终责任。” 最终责任。 这四个字,像四颗钉子,把他钉在了“失职”的耻辱柱上。即便最终调查结论认定是意外,这个污点也会跟随他的档案,直到他脱下这身警服。 回到办公室时,大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陆辰推门进去的瞬间,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忽然低了下去。几道目光投过来,又迅速移开。有人低头假装整理文件,有人起身去倒水,有人盯着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。 陆辰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。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,塑料袋上凝着水珠,还是温的。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是陈支队刚劲的字迹:“吃完休息,下午两点案情分析会。” 他坐下,打开塑料袋。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食堂早上供应的那种,皮有点厚,馅有点咸。他一口气吃完,又把豆浆喝完,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 太累了。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。信任崩塌的声音,原来不是轰然巨响,而是像细沙从指缝间流走——无声无息,但你清楚感觉到,有些东西再也抓不回来了。 上午十点,陆辰去了一趟医院。 老刘还在重症监护室,隔着玻璃能看到他身上插满了管子,呼吸机有规律地起伏。他妻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眼睛肿得像核桃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。 “嫂子。”陆辰在她身边坐下。 女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没有说话,但身体微微侧开了一寸。很细微的动作,但陆辰感觉到了。 “老刘……会醒的。”他说,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。 “医生说,脑干损伤。”女人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就算醒了,也可能……可能记忆受损,或者行动不便。他才四十六岁……” 陆辰的喉咙发紧。 “医药费不用担心,局里会负责。孩子上学的事,陈支队也在安排。” “钱能换回一个健康的人吗?”女人忽然抬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陆队,老刘跟了你五年。五年里,他受过三次伤,最严重那次肋骨折了两根,他都没吭一声。他说你是个好领导,跟着你干活,踏实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开始发抖:“可现在他躺在这里,可能……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。而那些该负责的人,还在想着怎么推卸责任,怎么保全自己。” “我没有推卸责任。”陆辰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老刘的事,我会查清楚。如果是我的错,我承担一切后果。但如果——” “如果什么?”女人看着他,“如果有别的可能?陆队,老刘出事那天晚上,给我打过电话。他说……” 她忽然停住,死死咬住嘴唇。 陆辰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他说什么?” 女人低下头,手指绞着纸巾,指节发白。过了很久,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他说,他觉得这次行动有点怪。队里……好像有人不对劲。” “谁?”陆辰身体前倾。 “他没说。”女人摇头,“他就说,让他再观察观察,等有证据了再告诉你。然后……然后就出事了。” 陆辰感觉后背的寒意又爬了上来。 老刘察觉到了。他可能看到了什么,或者感觉到了什么,还没来得及说出口,就被“意外”封住了嘴。 “嫂子,”他压低声音,“老刘还说了什么?任何细节,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。” 女人努力回忆,眉头紧皱:“他就说……行动开始前,他看到有人躲在楼梯间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他本来想过去看看,但集合时间到了,就没去。后来追捕的时候,他又觉得……觉得嫌疑人好像对地形太熟悉了,逃跑路线都像是提前规划好的。” 楼梯间。打电话。熟悉地形。 这些碎片在陆辰脑海里旋转,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 内鬼不仅泄露了行动部署,还可能提前向嫌疑人通风报信。甚至……甚至可能故意引导老刘进入危险区域。 “这些话,你跟其他人说过吗?”他问。 女人摇头:“我不敢。老刘说过,队里……可能不安全。” 陆辰握住她的手——那只手冰凉,还在微微颤抖。 “嫂子,相信我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会查清楚。老刘不会白躺在这里,我保证。” 女人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 第(1/3)页